第2章
玉碎同心
:珠帘卷圣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灯会过后的第三日清晨。——门外的石阶上站着的不是寻常跑腿的伙计，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穿一领暗青团花直裰，腰上悬着一块玉。那玉的成色柳嬷嬷虽然认不全，但她在这座府里伺候了二十年，什么档次的物件该配什么人，心里是有一本账的。，那人已经笑了一下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沈老爷在吗？宫里来的，给沈姑娘带句话。”。，面色是绷着的。他把那人让进正堂，茶是备了，但杯盏搁在桌上没动。来人也没喝茶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匣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幅空白的卷轴，绢面素白，没有任何纹样或标记。“沈老爷，”那人说，“陛下有旨：请沈姑娘将灯会上所见景象绣成一幅图，献于御前。沈姑娘手巧，陛下看过她绣的《千里江山图》，很是赞赏。”，没有伸手去碰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小女年岁尚轻，手艺粗拙，只怕入不得陛下的眼。”：“沈老爷过谦。陛下看上的东西，从来不粗拙。”。沈万山听得出客气后面那层意思——不是商量，是告知。他送走那人之后，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，柳嬷嬷从门边探了半个身子进来，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。“老爷……”柳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。。他转身走到偏院的时候，青瓷正蹲在院角的石阶上喂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野猫。那只猫瘦得脊骨都显出来了，正埋着头吃她手里掰碎了的饼渣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父亲站在廊下，脸色不太好，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“爹，刚才是谁来了？”——十六岁，才十六岁。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旧衣裳，袖口沾着一点饼渣，头发用一根青布带随便束着。她不知道自己手里那块饼渣喂给猫的时候，江南大半的人都在看她的绣品，也不知道那幅绣品挂在灯会最高处的时候，有一个人看了它很久。，把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一种说法：“宫里来人，让你绣一幅灯会的图，呈上去。”：“宫里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绣好了，送去给谁看？”
沈万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女儿把最后一点饼渣放进猫嘴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然后站起来，仰头看着他说：“爹，你这表情像是有人要抄我们家铺子似的。”
沈万山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摸了一辈子算盘珠子和绸缎的手，此刻微微攥着，像攥着一件还没有发生的、但已经能感觉得到重量的事。
“青瓷，”他终于说，“爹不是不让你绣。但宫里的事，不是灯会上挂一幅绣品让人看那么简单。”
青瓷蹲回去，摸了摸那只野猫的脊背：“我知道。但爹，他要的是图，我绣的就是图。绣完了送去，他就看完了。”
沈万山看着女儿蹲在那里和猫说话的背影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账房的时候，经过正堂，那幅空白卷轴还打开着搁在桌上。他走过去，把它重新卷好放回了锦匣里，盖上了盖子。
青瓷是当天夜里开始动针的。
灯会上看见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七座桥、上千盏灯、河面上流动的光、桥头那只瘸猫项圈底下夹着的一片红纸。她坐在绣架前闭着眼把那些画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然后睁开眼，开始下针。
那幅空白卷轴她裁成了合适的尺寸，绷上绣架的时候绢面绷得平平整整。她用了七日绣灯，绣台上每一盏灯的形状都不太一样，灯穗子的流苏长短不同、灯笼纸面的颜色深浅各异；又用了两日绣桥，桥下的水面不用整幅铺满，留出河道的空隙，让绢面本身的素白色充当夜里的河水；第八日她开始绣人——那些站在桥上、走在岸边、蹲在巷口的人，都用极简的轮廓线带过，不绣五官，只绣姿态。
第九日夜里，她坐在绣架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想起来灯会上那个乞丐小孩。小孩怀里抱着猫，蹲在桥头的角落里，面前站着一个穿墨色衣裳的人，好像正在弯腰给他递什么东西。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，没看清楚那人的脸，也没看清楚递过去的是什么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大半的灯影图——桥上的人密密的，灯影里的人影都是虚的，看不出谁是谁。她想了片刻，在图的左下角添了一个很小的侧影：一个人正在弯腰，手臂伸向地面上一个蜷着的轮廓。她没有绣脸，也没有绣那是什么东西，只是绣了一个动作——弯腰，伸手。
绣完那笔，她把绣架放倒了看了一遍，又把它扶正了，继续绣天亮。第十日傍晚，柳嬷嬷替她把最后一根线收了尾，剪断线头的时候，青瓷趴在绣架上闭着眼，已经睡着了。
柳嬷嬷看着她趴在绣架上的睡相，没有叫醒她，只是拿了一件外裳搭在她肩上。
那幅《上元灯影图》在第十一日清晨被送进了宫。沈万山看着那只锦匣从自己手里被接走、装车、一路往北，站到大门口看了很久才回身。他回账房的时候经过偏院的石阶，那只野猫已经不在了，石阶上留着一小块干了的饼渣印子。
他没有让人去扫。
赵恒收到绣品的时候，是掌灯时分。御书房里的烛台刚刚点燃，光线从四面拢过来，把桌面照得均匀。德公公打开锦匣，将那幅绣品平铺在御案上，退后三步，站在了灯影里。
赵恒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图上的灯密密匝匝地排列着，桥面弯曲地横过图幅的中段，桥下没有绣满水纹，留出了**的素白绢面。那些站在桥上的人影有的在侧身、有的在俯看、有的在抬头，姿态各不相同，但都没有五官。整幅图里唯一一个带了动作细节的，是左下角一个弯腰伸手的侧影。
那个侧影很小，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。但赵恒在那幅图上看了很久，目光最终落到了那个侧影上。他看了那个弯腰的姿势片刻，没有说话。德公公在灯影里站着，没有上来催，也没有出声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恒的手指在绣品边缘轻轻按了一下：“她绣了朕没看到的东西。”
德公公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赵恒把绣品从案面上拿起来，端近了看了看图左下角那个弯腰的侧影——针脚比图面上其他部分略密一些，像是绣的人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又补了几针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回原处，对德公公说了一句：“封她为绣嫔。”
德公公领命，退出门外时脚步比往常快了一拍。
消息当晚传回了沈府。柳嬷嬷端着晚饭进青瓷的房间时，手是抖的——那碗蛋花汤洒了三分之一在托盘上。青瓷正在窗前叠她前几天绣废的一块边角料，抬头看见柳嬷嬷的脸色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嬷嬷，怎么了？”
柳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把洒出来的汤擦了，然后把碗放稳了，才转过身来，看着青瓷的脸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青瓷手里的边角料被她自己攥成了一团。
“小姐，”柳嬷嬷的声音很轻，“宫里来旨了。封你为绣嫔。后日启程入宫。”
青瓷把手里那团边角料慢慢展开，放在桌面上，抚平了上面的褶痕。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，也没有问“能不能不去”。她只是坐在窗前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块边角料叠得方方正正，放进了桌角的笸箩里。
那天夜里，她没吃晚饭。柳嬷嬷把那碗蛋花汤收走的时候，碗沿还是温的，她端去灶房倒进了水槽里。锅里的水还烧着，她站在灶台边发了一会儿呆，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发红，但她没有擦。
青瓷是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星星的。
入夜之后她从后窗翻了出去，沿着廊柱爬上了偏院的屋顶。那地方她从小爬上爬下，踩哪块瓦会响、哪块不会，她闭着眼都分得清。她坐在屋脊最中间那块不会晃的瓦片上，抬头看星星。
苏州的初春夜里星星很多，密密的，不像灯会上那些灯笼一样分得出远近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膝盖抱起来，下巴搁在膝头上。
她想起十六岁之前的日子——铺子里的算盘声、柳嬷嬷做的桂花糖芋苗、父亲每年灯会给她买的那盏兔子灯。今年那盏灯是她自己买的，因为她不想让父亲在灯会的人堆里挤来挤去。她提着灯往回走的路上，经过桥东头的时候看见那个乞丐小孩还蹲在角落里，怀里抱着猫，猫项圈底下多了一片红纸。
她想了一会儿那片红纸的来历，没有想出来，便不再想了。
夜里起了一点风，把她帽檐底下的碎发又吹散了。她伸手把它们拢回去，然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低下头去，看见她父亲正站在院中的槐树底下，仰头看着她。
沈万山没有喊她下来。他就站在树下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，投在青石板地面上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青瓷从屋顶上探出半个身子：“爹，我后天走。”
沈万山的声音从树影里传上来，有些发闷：“爹知道。”
“铺子里的账册你一个人看得完吗？”
“看得完。”
“那那只猫——”
“猫爹帮你喂。”
青瓷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屋顶上又看了一会儿星星，然后沿着柱子滑了下来，落在父亲面前。沈万山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领口，动作和以前一样笨拙。
青瓷说：“爹，那个皇帝——是个好人吗？”
沈万山的手停在她领口的位置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面前女儿十六岁的脸——在月光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，还没有被任何事磨损过——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青瓷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框内。门没有关，烛光从屋里透出来一道窄窄的暖**，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，和她站在屋顶上看见的那道月光落在地上的方向是交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光在石板上的交会处，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门槛上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蛋花汤。
“嗯。”
“那绣好了，送去给谁看？”
沈万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女儿把最后一点饼渣放进猫嘴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然后站起来，仰头看着他说：“爹，你这表情像是有人要抄我们家铺子似的。”
沈万山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摸了一辈子算盘珠子和绸缎的手，此刻微微攥着，像攥着一件还没有发生的、但已经能感觉得到重量的事。
“青瓷，”他终于说，“爹不是不让你绣。但宫里的事，不是灯会上挂一幅绣品让人看那么简单。”
青瓷蹲回去，摸了摸那只野猫的脊背：“我知道。但爹，他要的是图，我绣的就是图。绣完了送去，他就看完了。”
沈万山看着女儿蹲在那里和猫说话的背影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账房的时候，经过正堂，那幅空白卷轴还打开着搁在桌上。他走过去，把它重新卷好放回了锦匣里，盖上了盖子。
青瓷是当天夜里开始动针的。
灯会上看见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七座桥、上千盏灯、河面上流动的光、桥头那只瘸猫项圈底下夹着的一片红纸。她坐在绣架前闭着眼把那些画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然后睁开眼，开始下针。
那幅空白卷轴她裁成了合适的尺寸，绷上绣架的时候绢面绷得平平整整。她用了七日绣灯，绣台上每一盏灯的形状都不太一样，灯穗子的流苏长短不同、灯笼纸面的颜色深浅各异；又用了两日绣桥，桥下的水面不用整幅铺满，留出河道的空隙，让绢面本身的素白色充当夜里的河水；第八日她开始绣人——那些站在桥上、走在岸边、蹲在巷口的人，都用极简的轮廓线带过，不绣五官，只绣姿态。
第九日夜里，她坐在绣架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想起来灯会上那个乞丐小孩。小孩怀里抱着猫，蹲在桥头的角落里，面前站着一个穿墨色衣裳的人，好像正在弯腰给他递什么东西。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，没看清楚那人的脸，也没看清楚递过去的是什么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大半的灯影图——桥上的人密密的，灯影里的人影都是虚的，看不出谁是谁。她想了片刻，在图的左下角添了一个很小的侧影：一个人正在弯腰，手臂伸向地面上一个蜷着的轮廓。她没有绣脸，也没有绣那是什么东西，只是绣了一个动作——弯腰，伸手。
绣完那笔，她把绣架放倒了看了一遍，又把它扶正了，继续绣天亮。第十日傍晚，柳嬷嬷替她把最后一根线收了尾，剪断线头的时候，青瓷趴在绣架上闭着眼，已经睡着了。
柳嬷嬷看着她趴在绣架上的睡相，没有叫醒她，只是拿了一件外裳搭在她肩上。
那幅《上元灯影图》在第十一日清晨被送进了宫。沈万山看着那只锦匣从自己手里被接走、装车、一路往北，站到大门口看了很久才回身。他回账房的时候经过偏院的石阶，那只野猫已经不在了，石阶上留着一小块干了的饼渣印子。
他没有让人去扫。
赵恒收到绣品的时候，是掌灯时分。御书房里的烛台刚刚点燃，光线从四面拢过来，把桌面照得均匀。德公公打开锦匣，将那幅绣品平铺在御案上，退后三步，站在了灯影里。
赵恒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图上的灯密密匝匝地排列着，桥面弯曲地横过图幅的中段，桥下没有绣满水纹，留出了**的素白绢面。那些站在桥上的人影有的在侧身、有的在俯看、有的在抬头，姿态各不相同，但都没有五官。整幅图里唯一一个带了动作细节的，是左下角一个弯腰伸手的侧影。
那个侧影很小，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。但赵恒在那幅图上看了很久，目光最终落到了那个侧影上。他看了那个弯腰的姿势片刻，没有说话。德公公在灯影里站着，没有上来催，也没有出声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恒的手指在绣品边缘轻轻按了一下：“她绣了朕没看到的东西。”
德公公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赵恒把绣品从案面上拿起来，端近了看了看图左下角那个弯腰的侧影——针脚比图面上其他部分略密一些，像是绣的人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又补了几针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回原处，对德公公说了一句：“封她为绣嫔。”
德公公领命，退出门外时脚步比往常快了一拍。
消息当晚传回了沈府。柳嬷嬷端着晚饭进青瓷的房间时，手是抖的——那碗蛋花汤洒了三分之一在托盘上。青瓷正在窗前叠她前几天绣废的一块边角料，抬头看见柳嬷嬷的脸色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嬷嬷，怎么了？”
柳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把洒出来的汤擦了，然后把碗放稳了，才转过身来，看着青瓷的脸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青瓷手里的边角料被她自己攥成了一团。
“小姐，”柳嬷嬷的声音很轻，“宫里来旨了。封你为绣嫔。后日启程入宫。”
青瓷把手里那团边角料慢慢展开，放在桌面上，抚平了上面的褶痕。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，也没有问“能不能不去”。她只是坐在窗前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块边角料叠得方方正正，放进了桌角的笸箩里。
那天夜里，她没吃晚饭。柳嬷嬷把那碗蛋花汤收走的时候，碗沿还是温的，她端去灶房倒进了水槽里。锅里的水还烧着，她站在灶台边发了一会儿呆，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发红，但她没有擦。
青瓷是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星星的。
入夜之后她从后窗翻了出去，沿着廊柱爬上了偏院的屋顶。那地方她从小爬上爬下，踩哪块瓦会响、哪块不会，她闭着眼都分得清。她坐在屋脊最中间那块不会晃的瓦片上，抬头看星星。
苏州的初春夜里星星很多，密密的，不像灯会上那些灯笼一样分得出远近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膝盖抱起来，下巴搁在膝头上。
她想起十六岁之前的日子——铺子里的算盘声、柳嬷嬷做的桂花糖芋苗、父亲每年灯会给她买的那盏兔子灯。今年那盏灯是她自己买的，因为她不想让父亲在灯会的人堆里挤来挤去。她提着灯往回走的路上，经过桥东头的时候看见那个乞丐小孩还蹲在角落里，怀里抱着猫，猫项圈底下多了一片红纸。
她想了一会儿那片红纸的来历，没有想出来，便不再想了。
夜里起了一点风，把她帽檐底下的碎发又吹散了。她伸手把它们拢回去，然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低下头去，看见她父亲正站在院中的槐树底下，仰头看着她。
沈万山没有喊她下来。他就站在树下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，投在青石板地面上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青瓷从屋顶上探出半个身子：“爹，我后天走。”
沈万山的声音从树影里传上来，有些发闷：“爹知道。”
“铺子里的账册你一个人看得完吗？”
“看得完。”
“那那只猫——”
“猫爹帮你喂。”
青瓷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屋顶上又看了一会儿星星，然后沿着柱子滑了下来，落在父亲面前。沈万山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领口，动作和以前一样笨拙。
青瓷说：“爹，那个皇帝——是个好人吗？”
沈万山的手停在她领口的位置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面前女儿十六岁的脸——在月光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，还没有被任何事磨损过——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青瓷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框内。门没有关，烛光从屋里透出来一道窄窄的暖**，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，和她站在屋顶上看见的那道月光落在地上的方向是交叉的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光在石板上的交会处，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门槛上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蛋花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