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**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南的暮春总是被一层细密的雨幕所笼罩。辞别了村口那株千年海棠与树下神秘的红衣女子，程锦佑背着简单的行囊，一路跋山涉水，草鞋磨破了三双，干粮也换了几茬，终于在半月后，站在了**城的德胜门外。，正值成祖朱棣**北京的前夜，江南一带作为帝国的财赋根本，已是空前繁荣。**城，这座被马可·波罗赞为“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”的城市，更是将这份富庶与繁华演绎到了极致。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。高大雄伟的城墙下，人流如织，车马喧嚣。挑着担子的货郎、赶着马车的商人、身着华服的公子、撑着油纸伞的仕女，往来如梭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山村截然不同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出的精明与活力。，运河穿城而过，一艘艘画舫凌波其上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，与岸边商铺的叫卖声、酒馆里的猜拳行令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乐。白日里，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，反射出温润的光泽；到了夜晚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，宛如星河坠地。，是程锦佑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，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景象。他紧紧攥着怀里仅剩的几枚铜板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，心中既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，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不安。，人生地不熟，无亲无故，程锦佑没有读过书，更没有一技之长。他只能像其他无数从乡下来到城里的年轻人一样，从最底层、最辛苦的活计做起。他在码头扛过沙包，在米店当过伙计，也在大户人家的府院里做过挑水的杂役。，而且看人脸色，稍有不慎，便会招来一顿打骂或被无情地辞退。程锦佑身材结实，性格又憨厚老实，做起活来从不偷懒耍滑，可即便如此，他也常常因为不懂城里的规矩，或者无意间冲撞了哪位贵人而丢了饭碗。，历经波折，程锦佑终于在一个老打更人的介绍下，成功当上了**城一名正式的打更人。这份差事，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低贱，甚至有些晦气，但对于程锦佑来说，却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，顾名思义，就是在夜间巡走于大街小巷，敲锣报时，提醒人们注意防火防盗的人。他们的工作时间与常人截然相反，昼伏夜出，每日当夕阳西下，夜幕降临，别人都准备休息的时候，他们却要拿起铜锣和梆子，开始自己漫长而孤独的一夜。，那里多是寻常百姓人家和一些小商小贩的店铺。每至深夜，当喧嚣了一天的杭城渐渐沉入梦乡，万籁俱寂，只有他手中的铜锣“哐当”作响，伴随着他悠长而略带沙哑的报更声，回荡在寂静的长街之上。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一更天了，各家各户，锁好门窗——”，程锦佑的身影被灯笼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孤独地前行着。晚风吹在他单薄的粗布衣衫上，带来阵阵寒意，也吹起了他心底那份深藏已久的思念。，程锦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抬头望向远方，望向皖南山村的方向。他常常在想，此刻的村口，那株千年海棠是否依旧繁花盛开？那位身穿红衣、清冷绝美的女子，是否还会像他小时候一样，在树下静静地守望着他？，程锦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，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，从来都不是一棵普通的古树，而是一位修行千年的花妖。她守了他十八年，安静而沉默，不言也不语，却用她独有的方式，护了他岁岁平安，夜夜无忧。
他记得小时候，每当他因为调皮捣蛋而被父母责罚，独自跑到海棠树下哭泣时，总会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，轻轻擦**脸上的泪水，仿佛是一双温柔的手在安抚他受伤的心灵。
他记得盛夏时节，山里的蚊虫特别多，叮咬得人无法入睡，可只要他躺在海棠树下，那清凉的树荫下，便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蚊虫不敢靠近，让他总能睡得格外香甜。
他记得有一次，他和小伙伴们在河里玩耍，不小心失足溺水，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，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托出了水面，让他得以生还。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命大，现在想来，那股力量，想必也与那位神秘的红衣女子脱不了干系。
这些年来，程锦佑一直将这些事情深埋在心底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他不知道妖与人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，也不知道千年仙妖与凡人的寿命之间有着怎样天差地别的鸿沟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很想念那个地方，想念那棵树，更想念那位唤他“弟弟”的红衣女子。
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，弹指一挥间便会消逝。而她，却拥有着三千年的修为，长生不灭，与天地同寿。他短暂的一生，在她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，或许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粒尘埃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这份巨大的差距，让程锦佑这个平凡的少年心底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卑。他长相平庸，家境贫寒，不过是一介碌碌无为的凡人，既没有惊世骇俗的才华，也没有显赫的家世**。他有什么资格，有什么能力，去配得上那般风华绝代、清冷绝尘的海棠妖呢？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程锦佑每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，白天蜷缩在城角一处破旧的土地庙里睡觉，夜晚则穿梭在**城的大街小巷，敲着铜锣，报着时辰，将自己的思念与不安深深地埋藏在心底。
这日深夜，天空中又下起了蒙蒙细雨。雨丝淅淅沥沥，打湿了青石板路，也打湿了程锦佑的衣衫。他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，手中的铜锣敲得愈发沉闷，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，也让他心中的思念愈发浓烈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熟悉的清雅海棠花香，毫无征兆地萦绕在他的鼻尖，瞬间驱散了雨夜的所有湿冷与疲惫。
程锦佑猛地转头，只见不远处的巷口，烟雨朦胧之中，一抹明艳夺目的红衣正静静伫立。
沈清越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，一身红衣不染半点雨珠，眉眼依旧清冷绝美，目光直直落在他单薄而疲惫的身上，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温柔。
她跨越了百里山水，循着他的气息，终于在这繁华喧嚣的**城，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凡人少年。
“弟弟，”沈清越轻启朱唇，清冷的嗓音落在风里，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温柔，“雨夜寒凉，何苦这般为难自己。”
程锦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，听着她熟悉的呼唤，感受着她温柔的目光，一时间，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不安，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两行清泪，从他的眼眶中滑落，与雨水混合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