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南宋第一道士
三岁识字不肯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葛家的门槛便再拦不住他了。，摸摸槟榔叶影，看看檐下铜铃，盯着父亲案上的笔墨发呆。等腿脚再稳些，便开始一门心思往外走。起先只是扶着门框往巷口张望，后来会自己迈着小步子，从院里一路走到门槛边，再扶着墙，慢慢往外挪。，常常急出一身汗。“你瞧瞧他，”她一边把人抱回来，一边同葛父抱怨，“旁人家孩子先学会黏娘，他倒好，先学会认路了。门先掩上”，眼里却没多少真责怪。，这孩子静归静，骨子里却不是个肯老实守在一处的性子。。；看卖糖老汉草靶子上那一串串红亮的糖团子如何在日头底下发光；看隔壁木匠刨木时，卷起来的木花一圈一圈落在地上；看巷口一只黄狗趴在阴影里睡觉，尾巴却总要懒懒摆两下，像在应和远处海浪的拍岸声。，他偏偏都看得认真。，还记。，葛母早起去街口买菜，抱着他一块儿去了。回来时路过一户新搬来的人家，门前挂着一只青布灯笼，灯笼上歪歪斜斜写了个“刘”字。那时葛长庚被母亲抱在怀里，只抬眼看了看，之后便没再出声。，那户人家门前的灯笼叫风刮落了半边，字也皱了，看不大清。葛长庚被老仆牵着从门前经过，忽然伸手指了指那灯笼，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音。“留。”，还当他又在胡乱学话，笑着回头同葛母说了一嘴。，可等晚上葛父回来，说起那新搬来的是个姓刘的商贾，她才忽然怔了一下。
“他白日里指着人家门前的灯笼，说了个‘留’字。”
葛父原本正在净手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教他的？”
“我哪有空教这些。”葛母压低声音，“何况我也没同他说过那家姓什么。”
夫妻二人对望一眼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事若放在旁的孩子身上，也许不过是恰好撞了个音。可落在葛长庚身上，两人心里总不免生出一点别样的想头。偏偏那孩子自己什么也不当回事，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小木马，拨一下，让它滚半尺，再伸手去捞回来，玩得十分专心。
葛父看了他半晌，到底还是把那一点心思按下去了。
“还小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小孩子学舌快，也不稀奇。”
话虽如此，隔了两日，他还是去城里书肆寻了几张写着简单字样的旧纸回来。
琼州地方虽不比中原书香繁盛，城里却也有两三家卖纸笔旧书的铺子，多半顺着海船来的货，什么都有些，好的谈不上，杂倒是杂得很。葛父本就是读书人，平日少不了在这些地方进出。那**在书肆里翻了半晌，没挑经义，也没挑诗卷，只挑了几张边角磨旧、却写得端正的废纸。
书肆掌柜笑道：“三郎，这些废纸你拿去做什么？若要给孩子启蒙，我这里有新印的《千字文》。”
葛父摇了摇头：“先不必。”
掌柜只当他是舍不得钱，也不多问，顺手把废纸卷了起来，笑嘻嘻递给他：“你家那个孩子，前些时日城里还有人提呢。都说生下来有异象，如今可会说话了？”
葛父接纸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会说两句。”
他说完，没再往下接，只付了钱便走。掌柜瞧他脸色淡，也识趣地没再多问。
回到家时，天已近晚，院中海风正好。
葛长庚坐在门槛边，膝头摊着一小块木板，不知从哪儿捡来半截炭枝，正低头在上头乱画。画也不成画，横一道竖一道的，瞧着像小虫爬。葛母在旁边一边择菜，一边看得发笑：“也不知他跟谁学的，近来总爱拿着炭头乱涂。”
葛父心中一动，走过去把那几张旧纸放在他面前。
“来。”
葛长庚抬起头，眼睛先落在那卷纸上。
纸一展开，最上头便是一个写得方正的“大”字。
那字不过比掌心略大，墨迹已有些旧了，却仍看得出写字之人笔锋端稳。葛长庚伸手便要去摸，被葛父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先看。”葛父说。
孩子便真的不动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小小一团，背挺得却比寻常孩子直，乌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纸。海风一阵阵吹过来，掀得纸角轻轻起伏，他的目光也跟着微微动，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字。
葛父自己也不知为什么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他指着纸上的字，放缓声音：“大。”
葛长庚看了看字，又抬头看了看父亲。
“大。”葛父又说了一遍。
孩子嘴唇动了动，起初只发出个很轻的音，像是在舌尖底下含了一下。停了片刻，他才又慢慢张口。
“大。”
虽有些奶气，音却极准。
葛母择菜的手一下停住，抬头望过来：“你真是在教他认字？”
葛父没应，只又翻过一张纸，露出第二个字。
“山。”
“山。”孩子跟着念。
再一张。
“水。”
“水。”
前两个字还能说是音简单，第三个字再一出口，葛母已彻底放下手里的菜。她盯着儿子看了半晌，眼里既惊且喜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有点不敢信。
“他……他是记住了，还是只是学你嘴快？”
葛父沉默了一下。
“再试。”
他说着，故意把三张纸打乱了顺序，先指“水”，又指“山”，最后指“大”。若是寻常孩子，多半只会跟着大人嘴巴走，哪里分得清方才看过什么。可葛长庚偏偏没有乱。
“水。”
“山。”
“大。”
一个不差。
廊下忽然静了。
只剩槟榔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远处海上有鸟掠过，发出一声短促的鸣。
葛母半晌才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她后头那半句没有说出来，可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那不是单纯的欢喜，而是欢喜里带着一点发怔，发怔里又掺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的惊。
葛父心里的情绪比她更复杂。
他原只是想试一试。
试这孩子是不是比旁人记性好些，是不是耳朵灵些，眼也快些。可这一试，却像把他这些年一直压在心底的那点预感，轻轻揭开了一角。
这不是学舌。
也不是巧。
这是认得。
至少，是已经比同龄孩子更早一步，摸到了“认得”的边。
葛父低头看着那几张纸，一时没有再出声。倒是葛长庚见他不翻了，自己伸手去拽那纸角，像是还没看够。
“急什么。”葛父按住他的手。
葛长庚抬头望他，眨了眨眼，竟像有些不满。
葛母被这一眼逗得先笑了出来，心头那点紧意散了些：“他还嫌你慢。”
葛父却没笑。
他静了片刻，才把纸收起来，只留下那张写着“大”字的，放到孩子膝上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葛长庚低头看了看纸，又抬头看了看父亲，似乎还想争取。可见葛父神色认真，终究没有闹，只是伸出小手，轻轻摸了摸那个字的边。
那动作极轻，像在摸什么活物。
夜里用饭时，葛母仍有些回不过神。
她替孩子吹凉米羹，一面低声道：“三郎，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是早慧，可三岁前……怕也未必这样快吧？”
葛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自然不记得。”葛母白了他一眼，随即又低声道，“我是说真的。若真这样早，往后是不是该请个先生，早些启蒙？”
这话若放在普通人家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盘算。孩子聪明，早些认字，将来读书上路也快。可落在葛长庚身上，葛父却先皱了眉。
“太早。”
“早些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你忘了他生下来那些传言了？”葛父把筷子搁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旁人原本就盯着他。若再让人知道他这么**认字记字，只怕明日全城都要说葛家出了个神童。”
葛母默然。
她心里自然高兴儿子聪慧，可也知道丈夫说得不无道理。一个孩子若只是可爱，旁人看过便算；可若聪慧到太扎眼，便难免叫人多想、多说、多算计。
“那你打算一直瞒着？”
“能瞒多久，便瞒多久。”葛父道，“至少在他真正站稳之前，别叫名声先压到头上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，只有勺子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葛长庚坐在小凳上，自己捧着半只木勺，也不知听懂了多少，只低头认真舀着碗里的米羹。舀了半天，勺里其实也没盛起多少，可他一声不吭，专心致志，像天大的事都比不过把这一口饭舀进嘴里重要。
葛母看着看着，心便又软下来。
“也罢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总比我想得周全。”
葛父没说话，只抬眼看了看儿子。
灯光下，那孩子额头上落着一层暖色，睫毛低低垂着，脸颊白净得像刚剥开的嫩菱角。任谁看了，也不过觉得这是个生得好、脾气静的小孩子，很难一下子把“神童”两个字安到他头上。
可偏偏，他方才认字时那种沉静又笃定的样子，还历历在目。
那不是小聪明。
更像一种天生就会记、会看、会把东西牢牢收进心里的本事。
饭后，葛母带着孩子去后头洗手。葛父则把那几张旧纸重新摊在桌上，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，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把纸收回案头，而是起身走到灶膛边，蹲下去，把纸一张一张折起来。
葛母正好抱着孩子回来，见他这样，先是一怔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？”葛母愕然，“那不是你刚从书肆拿回来的？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烧。”葛父望着掌心那几张纸，声音很平，“试过了，便够了。留下来，反倒生事。”
他说完，不等葛母再劝，便把纸角凑到灶膛边残火上。
火舌轻轻一卷，旧纸很快便蜷了边。墨色在火里先发亮，再一点点发灰，最后化成细细的黑屑，落进灶膛深处。
葛长庚被母亲抱在怀里，原本还困得眼皮发沉，见那纸忽然烧起来，倒睁大了眼。
他望着火，望得很认真。
不哭，也不闹。
只在那几张纸彻底卷没的时候，忽然抬头望了父亲一眼。
那一眼极短。
却不知为何，让葛父心里微微一滞，像这孩子已经明白，自己刚才失去了什么。
“烧了也好。”葛母见气氛有些僵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左右字总在那里，往后再认也就是了。”
葛父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这一夜，他照旧在灯下坐得很晚。
海风入窗，吹得书页轻响。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，远处海潮不急不缓，像这城里所有人都已睡去，唯独他还醒着，守着桌上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他想起白日里那三张纸，想起孩子念出“山水大”时那种不慌不忙的样子，心里半是喜，半是忧。
喜的是，自己这儿子果然生得聪慧。
忧的是，这种聪慧也许比他想的来得更早、更深。
而一个孩子若太早显出不同，最先引来的，往往不是福气。
第二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葛父便起身去了书案边，把平日随手摊在外头的书全都收了起来，连案上一方写着半句旧文的纸，也一并压进了抽屉底下。
老仆进门送水时，见他这般，忍不住问：“相公这是防什么呢？”
葛父把最后一本书放好，淡淡道：“防家里那位小祖宗。”
老仆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小少爷才多大，难不成还真会偷你的书？”
葛父没有解释，只抬头看了一眼门外。
晨光正一点点铺进院里，葛长庚已醒了，正被葛母牵着在门前慢慢走路。海风吹动他额前细软的发，一双眼睛亮亮的，先看门边的铜铃，再看院角的树影，最后竟又转头，望向了父亲这边的书房窗子。
他看得很静，也很准。
葛父忽然觉得，自己把书收起来，也许并不是多余。
因为这孩子，恐怕真是会自己去找字看的。
“他白日里指着人家门前的灯笼，说了个‘留’字。”
葛父原本正在净手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教他的？”
“我哪有空教这些。”葛母压低声音，“何况我也没同他说过那家姓什么。”
夫妻二人对望一眼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事若放在旁的孩子身上，也许不过是恰好撞了个音。可落在葛长庚身上，两人心里总不免生出一点别样的想头。偏偏那孩子自己什么也不当回事，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小木马，拨一下，让它滚半尺，再伸手去捞回来，玩得十分专心。
葛父看了他半晌，到底还是把那一点心思按下去了。
“还小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小孩子学舌快，也不稀奇。”
话虽如此，隔了两日，他还是去城里书肆寻了几张写着简单字样的旧纸回来。
琼州地方虽不比中原书香繁盛，城里却也有两三家卖纸笔旧书的铺子，多半顺着海船来的货，什么都有些，好的谈不上，杂倒是杂得很。葛父本就是读书人，平日少不了在这些地方进出。那**在书肆里翻了半晌，没挑经义，也没挑诗卷，只挑了几张边角磨旧、却写得端正的废纸。
书肆掌柜笑道：“三郎，这些废纸你拿去做什么？若要给孩子启蒙，我这里有新印的《千字文》。”
葛父摇了摇头：“先不必。”
掌柜只当他是舍不得钱，也不多问，顺手把废纸卷了起来，笑嘻嘻递给他：“你家那个孩子，前些时日城里还有人提呢。都说生下来有异象，如今可会说话了？”
葛父接纸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会说两句。”
他说完，没再往下接，只付了钱便走。掌柜瞧他脸色淡，也识趣地没再多问。
回到家时，天已近晚，院中海风正好。
葛长庚坐在门槛边，膝头摊着一小块木板，不知从哪儿捡来半截炭枝，正低头在上头乱画。画也不成画，横一道竖一道的，瞧着像小虫爬。葛母在旁边一边择菜，一边看得发笑：“也不知他跟谁学的，近来总爱拿着炭头乱涂。”
葛父心中一动，走过去把那几张旧纸放在他面前。
“来。”
葛长庚抬起头，眼睛先落在那卷纸上。
纸一展开，最上头便是一个写得方正的“大”字。
那字不过比掌心略大，墨迹已有些旧了，却仍看得出写字之人笔锋端稳。葛长庚伸手便要去摸，被葛父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先看。”葛父说。
孩子便真的不动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小小一团，背挺得却比寻常孩子直，乌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纸。海风一阵阵吹过来，掀得纸角轻轻起伏，他的目光也跟着微微动，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字。
葛父自己也不知为什么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他指着纸上的字，放缓声音：“大。”
葛长庚看了看字，又抬头看了看父亲。
“大。”葛父又说了一遍。
孩子嘴唇动了动，起初只发出个很轻的音，像是在舌尖底下含了一下。停了片刻，他才又慢慢张口。
“大。”
虽有些奶气，音却极准。
葛母择菜的手一下停住，抬头望过来：“你真是在教他认字？”
葛父没应，只又翻过一张纸，露出第二个字。
“山。”
“山。”孩子跟着念。
再一张。
“水。”
“水。”
前两个字还能说是音简单，第三个字再一出口，葛母已彻底放下手里的菜。她盯着儿子看了半晌，眼里既惊且喜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有点不敢信。
“他……他是记住了，还是只是学你嘴快？”
葛父沉默了一下。
“再试。”
他说着，故意把三张纸打乱了顺序，先指“水”，又指“山”，最后指“大”。若是寻常孩子，多半只会跟着大人嘴巴走，哪里分得清方才看过什么。可葛长庚偏偏没有乱。
“水。”
“山。”
“大。”
一个不差。
廊下忽然静了。
只剩槟榔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远处海上有鸟掠过，发出一声短促的鸣。
葛母半晌才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她后头那半句没有说出来，可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那不是单纯的欢喜，而是欢喜里带着一点发怔，发怔里又掺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的惊。
葛父心里的情绪比她更复杂。
他原只是想试一试。
试这孩子是不是比旁人记性好些，是不是耳朵灵些，眼也快些。可这一试，却像把他这些年一直压在心底的那点预感，轻轻揭开了一角。
这不是学舌。
也不是巧。
这是认得。
至少，是已经比同龄孩子更早一步，摸到了“认得”的边。
葛父低头看着那几张纸，一时没有再出声。倒是葛长庚见他不翻了，自己伸手去拽那纸角，像是还没看够。
“急什么。”葛父按住他的手。
葛长庚抬头望他，眨了眨眼，竟像有些不满。
葛母被这一眼逗得先笑了出来，心头那点紧意散了些：“他还嫌你慢。”
葛父却没笑。
他静了片刻，才把纸收起来，只留下那张写着“大”字的，放到孩子膝上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葛长庚低头看了看纸，又抬头看了看父亲，似乎还想争取。可见葛父神色认真，终究没有闹，只是伸出小手，轻轻摸了摸那个字的边。
那动作极轻，像在摸什么活物。
夜里用饭时，葛母仍有些回不过神。
她替孩子吹凉米羹，一面低声道：“三郎，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是早慧，可三岁前……怕也未必这样快吧？”
葛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自然不记得。”葛母白了他一眼，随即又低声道，“我是说真的。若真这样早，往后是不是该请个先生，早些启蒙？”
这话若放在普通人家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盘算。孩子聪明，早些认字，将来读书上路也快。可落在葛长庚身上，葛父却先皱了眉。
“太早。”
“早些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你忘了他生下来那些传言了？”葛父把筷子搁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旁人原本就盯着他。若再让人知道他这么**认字记字，只怕明日全城都要说葛家出了个神童。”
葛母默然。
她心里自然高兴儿子聪慧，可也知道丈夫说得不无道理。一个孩子若只是可爱，旁人看过便算；可若聪慧到太扎眼，便难免叫人多想、多说、多算计。
“那你打算一直瞒着？”
“能瞒多久，便瞒多久。”葛父道，“至少在他真正站稳之前，别叫名声先压到头上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，只有勺子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葛长庚坐在小凳上，自己捧着半只木勺，也不知听懂了多少，只低头认真舀着碗里的米羹。舀了半天，勺里其实也没盛起多少，可他一声不吭，专心致志，像天大的事都比不过把这一口饭舀进嘴里重要。
葛母看着看着，心便又软下来。
“也罢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总比我想得周全。”
葛父没说话，只抬眼看了看儿子。
灯光下，那孩子额头上落着一层暖色，睫毛低低垂着，脸颊白净得像刚剥开的嫩菱角。任谁看了，也不过觉得这是个生得好、脾气静的小孩子，很难一下子把“神童”两个字安到他头上。
可偏偏，他方才认字时那种沉静又笃定的样子，还历历在目。
那不是小聪明。
更像一种天生就会记、会看、会把东西牢牢收进心里的本事。
饭后，葛母带着孩子去后头洗手。葛父则把那几张旧纸重新摊在桌上，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，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把纸收回案头，而是起身走到灶膛边，蹲下去，把纸一张一张折起来。
葛母正好抱着孩子回来，见他这样，先是一怔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？”葛母愕然，“那不是你刚从书肆拿回来的？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烧。”葛父望着掌心那几张纸，声音很平，“试过了，便够了。留下来，反倒生事。”
他说完，不等葛母再劝，便把纸角凑到灶膛边残火上。
火舌轻轻一卷，旧纸很快便蜷了边。墨色在火里先发亮，再一点点发灰，最后化成细细的黑屑，落进灶膛深处。
葛长庚被母亲抱在怀里，原本还困得眼皮发沉，见那纸忽然烧起来，倒睁大了眼。
他望着火，望得很认真。
不哭，也不闹。
只在那几张纸彻底卷没的时候，忽然抬头望了父亲一眼。
那一眼极短。
却不知为何，让葛父心里微微一滞，像这孩子已经明白，自己刚才失去了什么。
“烧了也好。”葛母见气氛有些僵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左右字总在那里，往后再认也就是了。”
葛父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这一夜，他照旧在灯下坐得很晚。
海风入窗，吹得书页轻响。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，远处海潮不急不缓，像这城里所有人都已睡去，唯独他还醒着，守着桌上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他想起白日里那三张纸，想起孩子念出“山水大”时那种不慌不忙的样子，心里半是喜，半是忧。
喜的是，自己这儿子果然生得聪慧。
忧的是，这种聪慧也许比他想的来得更早、更深。
而一个孩子若太早显出不同，最先引来的，往往不是福气。
第二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葛父便起身去了书案边，把平日随手摊在外头的书全都收了起来，连案上一方写着半句旧文的纸，也一并压进了抽屉底下。
老仆进门送水时，见他这般，忍不住问：“相公这是防什么呢？”
葛父把最后一本书放好，淡淡道：“防家里那位小祖宗。”
老仆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小少爷才多大，难不成还真会偷你的书？”
葛父没有解释，只抬头看了一眼门外。
晨光正一点点铺进院里，葛长庚已醒了，正被葛母牵着在门前慢慢走路。海风吹动他额前细软的发，一双眼睛亮亮的，先看门边的铜铃，再看院角的树影，最后竟又转头，望向了父亲这边的书房窗子。
他看得很静，也很准。
葛父忽然觉得，自己把书收起来，也许并不是多余。
因为这孩子，恐怕真是会自己去找字看的。